| 茹伯兴说话很快,几乎没有抑扬顿挫,中气足,嗓音响亮,不像一位62岁的老人。
见他没有想象中的困难,联系采访不需要提纲,他也不会来打探你的意图。唯一的障碍就是他太忙,但是每一次电话,他都会详细解释他一日的行程——会见证券公司的老总、接待科技部官员等等,不一而足。某种意义上,他似乎是不设防的,保安听说是采访就放行,可以径直走入他的办公室。
在常州,他是公认的大老板。2007年,胡润中国富豪榜中,茹伯兴以33亿人民币的身价位列250名。他旗下的百兴集团以工业制造、房地产、专业市场为主体业务,拥有20余家子公司及控股公司,在2007年,集团销售额超过150亿,就民营企业而言,这算是一个量级,即便在富庶的常州。
财道
1983年,茹伯兴投入30万在武进县(现武进区)创办了礼嘉塑料薄膜厂,成为百兴集团的肇始。这笔数额当时不算小,而且有些大胆,因为相当部分来自借款。那个时代,雨衣生产的家庭小作坊遍布礼嘉镇,茹伯兴发现上游塑料的生产比贸易更赚钱,他果然在一年内就翻了本,挣了不少钱。
然而,公司很快就接受“社会主义改造”。那个年代,政府不鼓励个体经济的大规模发展,镇政府将企业赎买了过来,茹伯兴从老板成了拿工资的总经理。直到1993年,公司实行改制,他获准用企业的未来收益来购买企业,重新获得所有权。
在常州,这一过程的演绎具有普遍性,“当时有政策,法定代表人一手创办的企业可以在评估基础上有折扣”。
如今,已经很难体察到茹伯兴对这段历史的看法,他更愿意说“拿着可能全常州最高的薪水”——早在上世纪90年代初,他的工资就超过20万。企业发展很平稳,1993年的年销售收入已经在1亿左右。
然而,茹伯兴真正实现财富量级跃升,却是在资本市场。1993年,他接管塑料企业之后,一方面上游原材料可以有帐期,一方面塑料制品紧俏,下游销售商的回款非常快,他握有大量现金,可是,“搞工业回报太慢,一年就20%左右的利润”。在很多人尚不知资本市场为何物的时候,他将大量资金转移到股票发行的一级市场,“打原始股收益很稳,早些都是超过50%的收益率”,那个时期,他的主要资金都在股市上。
1998年,一级市场的参与者越来越多,收益率不断下降,“1997,1998年大概只有20%左右的收益率了”,茹伯兴决定将所有股票转为现金,“大概拿回来2个多亿”,开始投资房地产。
长江自由贸易中心是茹伯兴涉足地产的首个项目。这个主营建材的专业市场投资2.2亿,茹伯兴个人投资了1亿多,当时他购买了1000亩地,“地价一亩在二三十万左右,现在已经要二三百万了”,而建材市场的效益不错,除了出售之外,现在一年可以获取3000万左右的收益,这种经验被沿用在五金、纺织、地板等行业。茹伯兴现在控股的专业市场近10家,主要以获取租金和管理费为主,每年的纯收益约在几亿。
对于专业市场,他的主要经验总结是“因地制宜”,依靠产业集群作为依托,比如湖塘纺织城是因为“湖塘是中国纺织中心”,横林地板的强化复合地板产量占全国40%,而他的优势又在于资本雄厚,“可以把以前的市场整合起来,一流设施,交通、金融、海关甚至科研完全配套。”
同时,茹伯兴还涉足居民住宅的开发。2007年,百兴集团塑料为主的工业制造部分产值超过15亿,居民住宅开发实现销售超过20亿,所有专业市场的销售额在250亿至300亿之间,“仅一个长江塑料化工市场,去年的销售收入达到107亿,今年预计120亿,湖塘纺织城今年的目标是100亿。”
商道
在谈到退出股市,投身房地产时,茹伯兴有这样的说法,“一定要跟着国家的方向走,不紧跟国家形势,企业是搞不起来的。”
在百兴集团网站中,“企业文化”一项密密麻麻近800字,与其说是文化,不如说是茹伯兴的商道总结:“吃透国家方针政策,敏锐把握市场机遇,百兴集团一直比较‘新潮’,横跨工业、服务业两大产业而左右逢源,跻身制造、贸易、金融、地产、物流等诸多领域而颇有建树,几乎干一行、成一行。”
1998年,茹伯兴将股票全部清仓,就是他看政策的结果,“1993、1994年海南房地产泡沫,发展房地产国家政策有限制,1998年,形势变过来了,国家开始重视了”。当年7月,《国务院关于进一步深化城镇住房制度改革加快住房建设的通知》颁布,自下半年开始停止住房实物分配,逐步实行住房分配货币化。
在论述他目前的行业选择时,他更像是着眼于国计民生,“专业市场可以带动二产(第二产业),对国家经济是有好处的,政府肯定是要支持的”;“虽然政府现在控制房地产价格,但它总体对民生是有益的,因此我们长远看好它”。而“紧跟形势”的一大表现就是政府调控极大地影响了百兴扩张的速率,茹伯兴现在已经放缓了在济南、沈阳投建专业市场的计划,而房地产开发也着眼于已有土地的开发。
在中国宏观大势波诡云谲过程中,茹伯兴25年来,从办企业、参与股市、投资房地产,每一次都抓住了财富跃升的机会而且几乎没有载过跟斗,不能不说与体察大势密切相关。
他不拒绝每次带来高回报的机会,但他不会沉迷于机会本身。
一个有趣的现象是,自从1998年离开股市,以后无论“牛熊”,他都没有再涉足股票投资,即使2006年以后的大牛市也不例外,“很多人劝我进去,我看都不看,同样的股市,从1000点涨到6000点,哪有这样的事?泡沫越来越大,总要掉下来的。”作为商人,他认为股票市场不像自己经营房地产来得稳当,“房子放在那里永远值钱;股票市场是个虚拟市场,搞不清楚股票到底价值多少钱”。
这固然可以归结于茹朴素的财富观,但实际上更体现出茹“务实”的经商之道,而这又得益于其制造业的经历。尽管百兴集团最具盈利性的部分是地产,但是在培养儿子茹正伟接班的选择上,他坚持茹正伟从管理制造业开始,“从生产到营销,房地产的事可以来听一听。”茹伯兴的理由非常简单,他认为最辛苦的就是管理工厂,从原料进厂到客户销售,整个过程是持续循环的,“中间来不得半点虚假,不然会出问题,最锻炼人就在工业上”。茹正伟现在已在制造行业锻炼了9年之久。
孔孟之道
茹伯兴坦言,他这个年纪,主要受孔孟之道影响。他自己经常教育孩子,不要学西方人只讲利益不讲人情味,“在中国,人际关系搞不好,没有诚信,企业做不大。”他也提醒他儿子懂得朋友的重要,“多个朋友多条路”。当初,搏杀股市,“从南京到上海,几大证券公司的老总都是朋友”,他不讳言正是这些朋友提供了许多有价值的消息;谈及浙江某皮革专业市场时,他第一反应是“在那里有很多朋友”。
这种“重人情”渗透到了他的商业决策。集团网站“企业文化”中写道,“答应朋友的事情,尽力办到;一些前景看好的企业出现融资困难等问题时,我们鼎力相助,有的企业对新项目‘吃不准’时,我们提供信息。”“重人情”的一个前提是尊重人,在90分钟的采访过程中,手机响了5次,茹伯兴都没有接听,“因为觉得不礼貌”。
重人情多少影响到他的管人的哲学,茹评价他的团队是“绝对稳定”,现在集团下属20多个公司,除了他和茹正伟,都是专业的职业经理人在打理。
而“诚信”,尤其为茹伯兴所推崇,在他眼里这不仅是品质问题,更深刻地影响了他商业运作。
茹伯兴说,他建设专业市场不会选择建成后一卖了之,必定是先“兴市”然后再求收益。他一个最普遍的做法就是“免租两年,半租一年”,招揽人气,他说,如果不招商就贸然把铺位卖出去,“经营户会造反,人家就不相信你了”。他觉得对于专业市场经营户,他负有“信用”的责任。
茹伯兴也用“诚信”来解释他的上市运作——他希望在明年,将集团最有价值的专业市场业务在上海主板打包上市。他说本可以让其他业务先包装上市——比如,全国最大的塑料软制品生产基地,年产塑料制品120000吨,但他希望“广大股民会看到,百兴上市的东西就是好,一看专业市场利润不得了,股价越来越高,推动良性循环,不好的业务最后会被ST”。
他说,作为董事长,“我的脸面比金钱要宝贵得多”。
在宏观战略层面,他的想法是“打造企业无边界、无框架的新经营理念,不断把开拓市场的触角伸向更广阔、更高远的空间”,换言之,凡是高回报的机会,他都不会放弃,就像他早年投身股市,因此,在他眼里,可能不会有多元化与专业化之类的学理思考,关键是洞悉商机的决断力。
但是,坦率说,作为崛起于民间的财富第一代,茹伯兴可能并不太细较于现代的商业理论。一个例证是,他认为自己的专业市场连锁与沃尔玛、苏宁、国美“大同小异”,只是生产资料与生活用品之别。然而,茹伯兴的深谙人情似乎非常有助于聚揽人才,这可能在微观落实上,弥补了他本人技术层面的不足。百兴集团企业文化中有句话非常有趣——“做大事情者,需要大气度,需要更深、更厚的‘背景资源’和‘关系资源’,因此,我们今后直至永远都要做好人、‘纳百川’”。
可以看出,茹伯兴非常重视儒家倡导的个人修炼与“实用之学”,但是,这种表述又似乎过于直白,缺少现代商业世界的那种圆润与技巧,或许,某种意义上,这正是第一代常州商人所共有的群体特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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